再也沒有一個人的作品能象托爾斯泰的那樣直接顯現作者本人的心靈發展曆程的了。“托爾斯泰伯爵最感興趣的是心理過程本身,它的形式,它的規律,用特定的術語來說,就是‘心靈的辯證法’ ”車爾尼雪夫斯基的這段著名論述,本是對托爾斯泰獨具一格的創作特色,特別是他獨特而出色的心理分析的精辟概括。
這位非凡作家的一係列非凡的作品一一從早期的自傳體小說 《童年·少年·青年》到後期的集 “托爾斯泰主義” 之大成的《複活》一一正是作者一生個性和精神發展曆程的再現,展示了作者本人的“心靈的辯證法”。其中,從《安娜·卡列尼娜》到《複活》這一階段,是“托爾斯泰主義 ”由初步形成到發展成熟的時期,也是作家世界觀發生劇變,精神最為緊張,思想最為矛盾的高潮時期。而處於這一高潮中界的《克萊采奏鳴曲》,早期譯為《克萊采朔拿大》,是激流中一朵最高的浪花。倘若把托爾斯泰整個思想狀況用數字座標圖顯示出來的話,這時期的激烈程度應是作品中的主人公,從列文到波茲內謝夫到涅赫留朵夫,都是貴族“探索者”的形象,體現了作者精神發展中的幾個不同階段。
一、早期宗教哲學思想的矛盾性
托爾斯泰在早期就表現為一個宗教徒、一個夢想家、一個潛在的新宗教的先知。這一切不僅清晰地反映在他早年的日記之中 ,而且他的小說創作中也清晰地表明了作者本人精神世界的發展。所有了解一些托爾斯泰個人生活的細心讀者都會同意 ,他的小說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是在他自傳素描的基礎上以藝術的形式加以創作的。在其早期著作《童年》、《少年》、《青年》中,我們已經看到了他的精神衝突 ,也看到了他曾製訂過一些規則,以便自己的年輕生活充滿虔敬和意義 。然而,這些高尚的規範,使他那敏銳的意識、批判性的理智與他的肉體激情之間一直處於矛盾之中。總之 ,正如浮士德博士所說 ,“一個胸膛內有兩個靈魂 ,並相互爭鬥著。就象歌德將自己的善惡動機的精神力量賦予了他作品中的主角一樣”,托爾斯泰以一種更為現實的方式 ,在他的小說的角色身上反映了他自身的體驗與精神衝突 。
《安娜》創作期間,托爾斯泰正麵臨一場導致他世界觀激變的精神危機,思想鬥爭十分激烈,他象列文一樣痛苦、絕望,懷疑人生的意義,在哲學和宗教著作中尋求答案。請認真讀一讀《安娜》艱澀的,充滿哲理和宗教意味的最後幾章,那是作者本人思想的直接剖白。列文經過瀕於絕望的探索,最後悟出了全部人生真諦在於為了靈魂,為了上帝而活著。
從中我們不難看到,托爾斯泰是不會輕易屈從於絕望的。他竭 力從包圍他的黑暗中尋求光明。最終,精疲力竭的、幾乎處於自殺邊緣的托爾斯泰,在俄羅斯純樸的農民大眾那孩童般的信仰中,找到了 自己的精神鎮痛劑。出於尋求生活的意義和目的托爾斯泰開始了他的宗教探索。然而,這不同於由路德和衛斯理或馬克思或莫利斯開創的運動。托爾斯泰式運動在很大程度上傾向於倫理王國的改變 。它類似於盧梭、費希特或康德式的努力。因而,其結果也隻能是間接性 的 。而且,托爾斯泰同那些試圖解決俄國社會、經濟問題的同代人之間也罕有合作之處。正相反,他實際上成為社會主義革命運動的一個對手。革命領袖們指責他的不抵抗福音削弱了群眾的革命性 。
然而這種對立於革命的態度並不能將托爾斯泰排除於偉大的改革家之列,他雖然同革命者一樣致力於獲取同一目標,然而他無法接受革命者獲取這一目標的手段與方式。托爾斯泰的原則是惡決不能產生善。因此,通過殺戮與掠奪革命的必然伴隨物來獲取善,無異於將事情弄得比原來更糟。托爾斯泰堅信,隻要一線福音之光就能照亮那些“體麵人”的漆墨的靈魂,隻要一點愛就能觸動權貴們的心靈。他們就會主動幹那些革命者用暴力強迫他們幹的事,上帝之國也就會實現。托爾斯泰不想承認社會的階級本質,也認識不到那種脫離大眾的個人努力的無效性。列寧剖析這種驚人的矛盾和衝突說:“作為一個發明救世新術的先知,托爾斯泰是可笑的……作為俄國千百萬農民在俄國資產階級革命快到來的時候的思想和情緒的表現者,托爾斯泰是偉大的。托爾斯泰富於獨創性。”
二、哲學思想中的抨擊否定
由於資本主義的入侵,俄國舊秩序急劇破壞,給那些“多少世紀來生活在駭人聽聞的黑暗、貧困、卑賤、汙穢、輕蔑、欺淩 ……之中的”農民帶來了新的苦難,托爾斯泰看到了這一切,為他所熟悉的農民感到深切的屈辱,也為自己“罪孽”的處境深感痛苦。這促成了他八十年代世界觀的激變。《懺悔錄 》 宣布了這個轉變 “我發現 ,我們富人和有學問的人這個階層裏的生活,不僅使我厭惡,而且失去了任何意義……我背棄了我們那個階層的生活……” 從此,他對上層社會的揭露和批判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對貴族資產階級的道德進行了全麵的抨擊和徹底的否定。
因此,他在《安娜》創作時期所經曆的激烈痛苦的思想風暴,不僅沒因《安娜》的完成而結束,相反,他對思想和道德問題的探索更加專注,也更加矛盾痛苦。他把遊移在《安娜》中的、當時還不甚明確的思想,經過了十年的醞釀,一下子濃縮集中起來,提煉成了《克萊采奏鳴曲》,把這場思想風暴推向了頂端。《奏鳴曲》完全脫去了藝術的外殼,赤裸裸地露出思想的實質,直接說教,毫無掩蓋。把它看成文藝作品是毫無意義的,這是對話體的布道。這裏,思想掙脫了藝術,托爾斯泰完全是作為思想家,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作為說教者出現的 。
我們知道,《安娜》已經完全沒有了托爾斯泰過去作品,如《戰爭與和平》中的那種貴族田園詩的和諧,更沒有之後的作品,如《複活》中的接近探求目的的時候的堅定和自信。它充滿了惶惑不安的激情和矛盾。但是人們卻沒有注意到,更富激情和更為矛盾的是《克萊采奏鳴曲》。其中激昂的愛情,可怕的憎恨、痛苦的懷疑、瘋狂的妒忌,絕望而徒勞的掙紮……種種強烈的激情和對這些激情的克製,都達到了空前的、異乎尋常的緊張程度。在這裏,作家仿佛正在穿越煉獄的烈焰,使他充滿激情的靈魂得以“淨化”。這是一場思想的驚濤駭浪,一場作家自己與自己的搏鬥。這是靈與肉的直接交鋒。可以說,非由此不能完成由《安娜》到《複活》的過渡,不能完成向托爾斯泰主義” 的飛躍。
三、《複活》中的思想總結
在創作《複活》時期,托爾斯泰認為人身上有善、惡兩種力量互相對抗。在他看來,每個人身上都有兩個人。一個是精神的人,他為自己所尋求的是對別人也是幸福的那種幸福另一個是獸性的人,他尋求的僅僅是自己的幸福,為此不惜犧牲世界上一切人的幸福。獸性的人占了上風,人就作惡,精神的人取勝,人就向善。
閱讀複活 ,我們時時深切體會到,整部作品充滿著震撼人心的揭露和批判的力量撕下了一切的假麵具,這一評語在這裏得到了較為切實的印證,盡管列夫托爾斯泰在這部作品裏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揭露和批判激情,但作家本人並沒有因此得出有必要進行暴力革命的結論。相反,在這樣的批判的底色之下,我們卻時時感覺到,作品中總有一個脈絡貫穿始終,它既是書中主要人物臧否事物,評判是非的標準,又是作家構思謀篇的出發點和落腳點,這個脈絡就是作家本人在同一時期以及之前的文藝、政論作品中一再宣揚的宗教道德學說。
在複活中,一方麵,托爾斯泰在批判的激情中宣揚了自己的宗教道德學說,另一方麵,通過作品的主要人物形象精神複活的過程,作家也力圖從正麵確立自己的這一哲學思想;同時通過對革命者形象的描寫,我們亦可敏銳地把握到托爾斯泰本人不同於革命者的聲音。
《複活》是這場長期激烈的思想風暴趨近終結時的較為風平浪靜時期的產物,是幾十年思想探索的最後總結 。在它所達到的新的階段裏,托爾斯泰巳經衝破了精神上的混亂不安的艱難的階段,接近了探索的終極。他不僅反省內心,更審視社會,更吸引他的是“勿抗惡 ”的思想。而相應地,他這一時期的道德原則,較之《奏鳴曲》中的過分嚴格、冷酷無情的絕對的禁欲主義,顯得 較為緩和、平衡 、合乎人道 ,關於道德的說教也從容不迫 ,胸有成竹。《複活》把犯罪看作精神的一時迷失,獸性的暫時得逞,意誌薄弱,誤入歧途。不是象《奏鳴曲》那樣對之實行嚴厲的懲罰,使人的精神陷入可怕而徒勞的掙紮,而是滿懷寬大的愛憐之情,啟導人們棄惡從善。從這個角度也可以說《複活》是繼《奏鳴曲》之後的又一次否定。
總之,作家通過對上層社會道德和罪惡的不斷分析批判與否定,最後建立了自己的道德原則。當然,從根本上說,他的創作思想具有明顯的時代和階級的特征,但就其思想探索的特點而論,卻具有突出的道德倫理性質。他的哲學思想的發展過程可以說是道德淨化過程。從《安娜》到《奏鳴曲》到《複活》,反映了他七十年代中到九十年代末道德哲學探索上由“愛人”到“禁欲”到“勿抗惡”的幾個不同的發展階段,展現了他這個重要時期的“心靈的辯證法 ”。
這位思考終生的思想家,決定其價值和力量的不是他通過思考所得出的結論,而是他在整個思考過程中對一切瑰存製度的批判,及其批判的深度,膽識和真誠的態度。也正是在這裏,托爾斯泰達到了自己思想和探索的頂峰。當然,我們並不讚同他的全部觀點,他的道路也絕不是我們的道路,但是我們卻不能不對這位高尚的殉道者懷有極大的同倩和尊敬。在他那浩如煙海的“在世界文學中占了第一流的位子 ”的天才作品中,跳動著一顆正直無私,純真善良的巨人的心,其中所表現出的精神痛苦是那麼真誠和富於人性,使我們永遠把他視為人類的真正朋友。他那種對生活極端認真嚴肅的態度對真理的執著不倦·的探求精神,也將永遠給我們以深刻的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