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薩克(托爾斯泰)一
奧列寧是個青年,沒有念完大學,也沒有工作過(隻是掛個名的閑差),卻已花掉了一半資產,年紀到了24歲,也沒有選定好職業,也沒做過任何事情,他就是莫斯科社交場所的所謂“年輕人”。
從18歲開始,奧列寧就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這樣自由的生活,隻有四十年代有錢而從小喪失父母的人才能享受,對他來說,既沒有肉體上的枷鎖,也沒有精神上的枷鎖,他什麼也不缺,也沒有什麼約束他;家庭、祖國、信仰、貧窮對他都是不存在的;他不相信什麼,也不承認什麼,雖然如此,他卻不是一個陰鬱、乏味、愛唱高調的青年,正好相反,他總是熱情洋溢。他根本不承認有愛情這回事兒,可是每次遇到年輕貌美的姑娘,總有點神魂顛倒,他早就認為名譽地位毫無意義,可是,有人對他說幾句親切的話,他又感到很得意,無論迷戀什麼,隻要感到將引起操勞和鬥爭,他就會本能地擺脫感情或這事兒。,以恢複自身的自由;就這樣,他開始他的社交活動、公務、家務、音樂(他一度想獻身的事業)和跟女人戀愛(他不相信真有這事兒)。使他猶豫不決的是;他應該把人生隻有一度的青春獻給什麼;獻給藝術呢?還是獻給科學?愛一個女人呢?還是做些實際工作?因為,青春不是智慧、教育或意誌,而是一生隻有一次的激情。有了這種激情,人就可以隨心所欲的改造自己,而且,照奧列寧看來,甚至可以隨心所欲地改造世界。不錯,有些人缺乏這種激情,他們一踏入生活,就把最初碰到的那種重枷套在自己身上,並且老老實實地戴著它,一直幹到生命結束。但奧列寧卻過分強烈地感到身上這種無所不能的青春活力;那種可以轉化成一種理想的力量,那種敢想敢做的力量,那種可以不問目的而縱身投入深淵的力量。他意識到這一點,感到自豪,並且不知不覺地感到快樂。直到如今,他隻愛自己一個人,而且不可能不愛自己,因為他對自己抱有美好的期望,還從未失望過,離開莫斯科【他準備到遙遠的邊塞(哥薩克地區)從軍】的時候,他洋溢著青春的快樂,他將開始一個嶄新的生活——過這種生活不會再犯錯誤,不會再有悔恨,隻會有幸福。
長途旅行總是這樣的,在頭上兩三站,思想總是停留在離開的那個地方,但在路上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早晨,思想就會忽然轉到旅行的目的地上,而對那新的地方作種種海闊天空的遐想。奧列寧的情形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