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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城短篇】《紅棉花 白棉花》 刊發《荊山》2011年第4期-棉花,姐姐】

《荊山》2011年第4期目錄鏈接:

石祥爬上了山頂,就光芒四射了。石祥張大嘴,冷地離開老婆從床上蹦了起來,卻成了一條吐著長長的紅舌頭、不住地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的狗。一口氣憋在肚子裏,飄飄悠悠地上來,石祥啞著嗓子想讓啊蹦出來,啊卻沉得像石頭,把那口氣砸了下去。老婆的心顫悠著,身子像篩糠,倆胳膊緊緊地護著胸,看著跳下床光溜溜地站在地上蹦來蹦去的石祥,拽過毛巾被捂得嚴嚴實實的,腦袋門子上的汗就刷刷地流了。

石祥又張大嘴、憋紅了臉才把啊字吐出來,打著旋順著開著的窗戶跑了,像長了翅膀,在北郡城裏一圈一圈地飛來飛去。北郡城裏的燈就是一雙雙眼,死死地盯住飛來飛去的啊,啊圍著燈繞了幾圈又慢慢兒地飛回了,把還站在黑房子裏的石祥緊緊地捆住了。石祥吐出的就是一條繩子。

老婆出溜下床要拉石祥,石祥卻推開老婆,跑到了靠近廚房的房子裏。石祥擰開燈,打開一個紫紅的小櫃子拿出一個小盒子。盒子上著鎖,石祥拿出鑰匙插進了鎖孔,嘴又張得大大的,可鎖孔裏塞滿了鐵鏽,鑰匙在裏邊嘎巴巴地響著,像老鼠啃櫃。石祥睜大了眼,把鑰匙拔出來再插進去、插進去再拔出來……折騰得汗在腦袋門子上蹦,石祥的手也顫了,心裏像塞進一群小老鼠蹦來蹦去。

鑰匙在鎖空裏響得啞了,石祥也聽到了嘎嘣一聲,才還在腦袋門子上蹦著的汗粒刷地飛了,鎖也慢悠悠地開了。石祥從盒子裏拿出一團紅棉花,棉花黑烏烏的,上邊暗紅的血跡在石祥的眼裏卻嘩嘩地響。石祥把那團紅棉花緊緊地攥在手裏,像掉進了冰窟窿,又像被一座山壓住,就軟在了地上。

石祥要天天去見一群和蘆薈年歲差不多的小女人們。石祥走進小女人群挺著胸,眼往上看,上邊是天花板。小閨女們看到石祥臉上都開著花,石祥願意看,更願意把那些花放在心裏藏起來。和老婆躺在床上,石祥就把那些花一朵朵從心裏拽出來,一朵朵地在眼前飛,像長了翅膀,留下的就是蘆薈那朵花了。

蘆薈站在小女人群中間,她們就成了開滿野地裏的狗尾巴花。蘆薈看石祥的時候,石祥的身上就紮滿了蒺藜,石祥就把身上的蒺藜一個個擇下來,碼在蘆薈身邊,高高的像圍了一道冒著刺兒的蒺藜牆。石祥卻把自己個兒圍在蒺藜牆裏,透過蒺藜牆看北郡城裏的風景,蘆薈就是他腳下的小刺蝟。

石祥和蘆薈在蒺藜牆走著跑著,蒺藜牆就一點點大了,把北郡城圍了起來。蘆薈又是石祥的小尾巴,和一群群的男人爭著鬥著。石祥的買賣越做越大了,錢挺讓石祥傷腦袋,還要去見北郡城的財神爺們。石祥還拉上蘆薈,蘆薈能讓財神爺們滿身紮上蒺藜,也能把他們引到蒺藜牆裏來……蘆薈又是狐狸。

石祥慢慢兒長成大漢子了,蘆薈還是一個紮著小辮在街上瘋跑著的小閨女。那會兒,那團紅棉花還藏在籮井石家老宅院裏。石祥頭一回覺得身子裏氣鼓脹脹的,就想大聲啊啊叫幾聲,再見到紮著小辮的蘆薈就把她看成了一個如花似玉大閨女。那時候,蘆薈的大伯和叔還都風風光光地走在街上。風把裹著籮井的棉花地吹白了,蘆薈的爹手裏還有一把獵搶,還夜夜睡在棉花地裏的小窩棚裏。石祥就憋著那口氣,慢慢兒地找了把那口氣撒出來的法子。石祥個人在屋裏躺著,閉著嘴運著衝破天的氣力,蘆薈就成了一塊被他撕來扯去的布,憋在石祥胸口裏的那口氣噌地跑了,根卻慢慢兒變成了一根在鹽水裏泡蔫了的黃瓜。

石祥再見到蘆薈,蘆薈真的變成了如玉似花的大閨女。石祥年年按照風俗在祖墳裏擺供品、點燒紙,卻在姐姐的墳前一坐就是老半天。那會兒,石祥在籮井的街上也挺起了胸,頭也仰著,可看到真的變成了大閨女的蘆薈,蘆薈腦袋後邊的小辮子沒有了,走在籮井的街上卻紮得他眼疼。石祥胸口裏的氣又塞得滿滿的,可他回到北郡城和老婆躺在床上,根還是一根被鹽水泡蔫了的黃瓜。

蘆薈鳥兒一樣飛到北郡城,石祥就把北郡城變成了一個大籠子。可石祥想起蘆薈,都想把一件什麼東西砸碎、揉爛,再扔到垃圾捅裏,可他見到蘆薈又不忍心了。石祥就離開蘆薈,去一些不想被人看見的地方,從那種地方回來要帶好多藥,中藥、西藥,口服、熬服,床上床下老婆都盡心幫石祥。石祥就天天上山一樣在老婆的身上爬,可每回都從山上出溜下來。

石祥離開老婆跑到那間臨近廚房的房子裏,把那個小木盒打開,拿出那團發黑的紅棉花,緊緊地攥在手裏。可那團紅棉花山把石祥死死地壓在了下邊,就軟軟地倒在地上,一軟又是老半天。老婆不敢進去看石祥,也不知道那間房子藏著什麼,更不問石祥在外邊做什麼。晴天白日的時候,石祥是天也是山,夜裏老婆躺下才是山……老婆悄沒聲兒地站在外邊,直到聽到石祥啞著嗓子啊出一聲才長長地出一口氣。

石祥和老婆在一塊兒願意喝點酒,說一些話,老婆眨巴著眼像聽天外人說話,可又不能不點頭笑。石祥走後,老婆又眨巴著眼想,端著碗,把米飯扡進嘴想,吃飯就是吃飯。可石祥說吃飯就是把食物放進嘴裏,通過腸道進入胃口,再通過各種渠道吸收營養成分,以保證身體有充足的能量,產生豐富的體力,以應付各種與體力活動有關的事情的一種行為。

石祥和老婆說話從來不笑,手還不住地捋著嘴唇上的黑胡子。老婆有時侯跟著石祥上街,石祥願意穿西服、打領帶,胳肢窩裏夾著皮包,也不怎麼笑,見了認識的人總是正正經經地說話,手還摸著嘴上的小黑胡子。就是天天夜裏石祥要跟老婆上床了都正正經經地說,那是雙方達到非常飽滿的情緒後,通過雙方的協調努力,讓器官相互摩擦,以至於產生快感的行為……可每回他們都沒得到快感,直到老婆給石祥弄了最後一鍋藥湯讓喝了下去,石祥爬上了山頂才光芒四射了,老婆才快感了,卻真的快感了?石祥不笑才快感。

北郡城外有一片片棉花地,風一吹,棉花一眨巴眼就刷地白了。石祥走進棉花地,沒在乎掃動大腿的棉枝,也沒看跟在他身後的蘆薈,伸手摘了一朵白棉花,就悄沒聲兒向著小窩棚走去了。

小窩棚裏有用木板搭成的小床,床上鋪著被汗浸黃了的葦席,石祥的倆腳噗嗤噗嗤地踩在地上惹惱了厚厚的塵土,也煽動了埋在塵土裏的煙油子味。石祥拿出煙點了叼在嘴上,煙從嘴裏噴出來在一嘴的小黑胡子裏穿來穿去的。蘆薈站在石祥的跟前,小臉蛋子上抹著一層紅,過年一樣喜興。

石祥把煙狠狠地掐死甩在地上,又拿出打火機點燃了掛在棚壁上的馬蹄燈。馬蹄燈被吹進來的冷風弄得搖搖晃晃的,石祥眼邊前的蘆薈也搖了。

棉地在北郡城外,卻和石祥想的一模一樣。石祥十歲時候也是在這樣一個雞不叫狗不咬的時候跑到了籮井北那塊棉地邊上。那會兒,石祥還想不到會遇到什麼,跑出家門緊緊地跟在姐姐的身後邊,狗們都趴在院裏迷瞪著倆眼想第二天主子會給它們吃點什麼,就沒在乎姐弟倆落在街上的腳步聲。石祥想的卻是冷不防從誰家跑出來的狗,倆腳落在地上像誰冷不防地在街上扔了一塊石頭,咚地一聲……姐姐回身把石祥拉到懷裏,拍著石祥的腦袋,回頭看了幾眼,才又慢慢兒地拉著石祥出了籮井。

風也是一眨巴眼就吹白了地裏的棉花。姐姐拉著石祥到了棉花地邊上,蹲下身四處看著,石祥也看到了棉花地裏的小窩棚。棉花枝上掛著的棉桃慢慢兒沒了綠色,風逼著棉桃咧開了大嘴露出一團團白棉花,有人就搭起了小窩棚。小窩棚裏躺著或坐著的人瞪著眼看誰都像偷棉賊,他們就是睡著覺手裏也抱著一杆獵槍。石祥和姐姐在家裏被咚咚的槍聲驚得老半天也閉不上眼。白天那些人走在籮井的街上老是挺著胸、揚著頭看誰都是孫子,還一遍遍說誰偷了棉花怎麼著怎麼著。

石祥找不到蘆薈也找不到狐狸,就舉著獵槍,咚地一聲,大月亮噌地跑出來了,像一條聞見肉香的狗,眨巴著眼看著滿臉鐵青、張大著嘴要把大月亮吃掉的石祥。石祥又舉了獵槍衝著天,還沒摳動板機,蘆薈就站在他跟前了。蘆薈衝著石祥笑,笑得挺不要臉。石祥心裏顫悠著,渾身也抖,就想起了籮井的活寡婦,活寡婦見了兜裏有銀子響的男人就笑,笑得男人心顫,腿發抖。活寡婦的笑就是一條揪不斷的繩子,把男人的脖子緊緊地勒住,男人就成了活寡婦腳下的狗。蘆薈還看著石祥笑。石祥不笑,嘴上的小黑胡子上掛上了冰珠兒,從鼻子裏噴出的氣把冰珠兒搖得嘩啦啦響。

咚地一聲槍響過之後,一個滿嘴上蓄滿胡子的男人跑了進來。石祥慢慢兒從地上站起身,沒看那個還瞪著他的男人,也沒說他為什麼悄沒聲兒地闖進了人家的棉地。從兜裏掏出錢放在了小木板床上,石祥手裏還緊緊地攥著那團白棉花。

石祥的腦袋木頭一樣,使勁晃晃腦袋,還想不透拿在手裏那團白棉花怎麼一眨巴眼就變成了獵槍。在北郡城裏走著,石祥像一條餓得發昏的狗四處踅摸,可蘆薈真的像狐狸一樣在他身邊飛走了。到這會兒還沒讓石祥弄懂的還是蘆薈,石祥從蘆薈身下抽出那團白棉花後,蘆薈像搬走了腦袋頂上大石頭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可她離開了小窩棚就沒回到北郡城,那蘆薈就還在棉花地裏。

風又嗖嗖裏刮進小窩棚,小窩棚外邊的棉地裏也刷拉拉地響著。石祥沒看還站著的蘆薈,一地刺眼的白讓石祥的心冷地一顫悠,馬蹄燈也慢悠悠地搖著,搖著搖著蘆薈就倒在了小木板床上。石祥在小木床前站了老半天才咬起了牙,眼也瞪著。蘆薈閉著眼,像倒在自己個兒家的炕頭上,連出氣都是勻實的。石祥把那朵白棉花塞到了蘆薈的身下,渾身的筋骨繃地嘎巴巴直響……風嗖嗖地吹進小窩棚了,石祥又啊地大叫了一聲,從小木板床上蹦了下來,可石祥從蘆薈身下抽出的還是一團白棉花。石祥看怪物一樣看著蘆薈,蘆薈卻慢慢兒地穿好衣裳看也沒看石祥,轉身走了。石祥拿著那朵白棉花還想啊啊大叫,嗓子眼裏像堵了一團棉花,就啞著嗓子啊了一聲,又被山壓住了,就軟在了地上。

天天和狼在一塊兒也擔驚受怕,可籮井的街是土的,人的臉是蠟黃蠟黃的。他們走在蘆薈的跟前,蘆薈老覺得他們的腰彎的,腿是軟的,連鼻子眼裏吹出的氣都是臭的。蘆薈回到家看到躺在炕的爹,也看到了這會兒還掛在牆上的獵槍。獵槍的槍管生了鏽,爹趴在炕上媽給他兩口酒就讓蘆薈的弟妹們給他拿下來,說他在棉地裏怎麼一不留神打住一隻兔子、怎麼把那些偷棉賊嚇的連褲子都尿了……媽就離開了,蘆薈也離開了。

姐姐倒在了用木板搭成的小床上,小床上有一朵朵白花花的棉花。那個瞪著眼看著姐姐的男人猛地撲了過去……石祥閉上了眼,聽到的是姐姐的哭聲,再睜開眼看到那個男人離開了姐姐光溜溜地坐在一邊,把小床上的棉花塞到布包裏扔給了姐姐,才看到一團洇得紅紅的棉花丟在了地上。

一個人悄沒聲兒地走到姐姐的身後,撥動著棉花枝嘩啦啦地響,姐姐像沒聽見一樣還蹲著一朵一朵地拽棉花。石祥要跑過去,卻像被釘在了地上……一直到姐姐被那人拉進小窩棚,一直到石祥被一聲尖尖的貓頭鷹的叫聲嚇得跑進了棉地,差不多撲向小窩棚的時候,石祥看到馬蹄燈還在吹進去的風裏搖。

蘆薈跑出籮井走過好多地方,她知道套住狼比套出狗強,狗吃屎吃是主子給的東西,在街上轉悠著找一塊別人丟下的東西吃,沒轍了連死貓死老鼠都吃。狼就不一樣了,狼的倆眼裏射出的是綠光,看到羊吃羊,看到狗吃狗,連活得挺滋潤的人都不放過……可蘆薈不是狼嘴裏的肉,她要讓狼跟著她一步步走,直到狼把嘴裏的肉吐出來。

和姐姐蹲在棉花地邊上,石祥的心還是咚咚地跳,就拉了姐姐要回。姐姐看著棉花地裏的小窩棚好半天也沒動靜,就想裏邊的人也像籮井的狗了,就拉石祥。石祥還站不動,姐姐伸手摸摸石祥身上薄得像紙一樣的衣裳,又摁住抖得像篩糠一樣的弟弟,伸手拍拍他的腦袋,讓他別動。石祥看著姐姐進了棉地,蹲下身把拽下來的白棉花塞進係在腰裏的布包裏。小窩棚被風吹動了,石祥想進去拽姐姐,可姐姐像被什麼捆著就是不動。

蘆薈鳥兒一樣在北郡城裏飛來飛去,北郡城裏有高樓大廈有橫橫豎豎的馬路,卻有風有雨有砸得人疼的雪片……蘆薈就該有一個窩,把窩搭在北郡城的最高的地方,自己個兒住在裏邊能看到天能看到雲,能把地上的人看成螞蟻。可蘆薈還要出來,把該叼上去的東西都叼上去,就是在裏邊睡一輩子也不用再出來了。可蘆薈睡在上邊老是覺得有什麼壓著她,電視、手機,還有冰箱裏吃的喝的,連廚房裏的鍋碗瓢盆都像下雹子一樣向她砸來……蘆薈就又在天上飛了,像鳥兒,像紙片,飛著飛著就想落到地上了。在北郡城裏走,蘆薈走著走著就看見了石祥,就不敢回頭,就一直走,走著走著就走到這塊棉花地裏了。

石祥手裏的獵槍也飛了起來,卻是一團白棉花。風一眨巴眼更硬了,嗖嗖地響,還刀子一樣剮石祥的臉。還在天上飛著的棉花白了紅,紅了又白。先是一朵,再是兩朵,慢慢兒地滿天飛著的都是棉花了。石祥揉了揉眼仰起腦袋,還飛著的棉花紅了白,白了又紅。可石祥再怎麼揉眼,滿天上飛著的還是一朵朵白棉花。

籮井不大,也就兩三條街。那時候,籮井就有好多空宅子了。那些人都跑到了北郡城,宅子就空了,可該留下的都留下了。籮井男人有事兒沒事兒都願意喝點酒,喝著就說早先的事,說那些空宅裏的事兒,說棉花地裏的小窩棚裏的事兒,說紅棉花的事兒……說得透,說得連幾十歲的老娘們臉都紅,罵他們是不是也想怎麼著怎麼著……可男人還喝酒還說,越說越起勁,見到還不大的蘆薈就笑,笑得蘆薈恨不能找一個地縫鑽進去。

風硬硬地把北郡城外的棉地裏吹黑了,剩下的就是掛著幹葉子的棉花秸。石祥甩掉了手裏的那團白棉花,手裏攥著的就是一把獵槍了。石祥趟著嘩啦啦響著的棉花秸,鋪滿幹棉葉的棉地裏也刷拉拉地響。黑漆漆的夜裏風像刀在石祥的身上剮,石祥的身子也隨著風中搖晃的棉花秸哆嗦,倆眼裏卻射出了亮亮的綠光。

蘆薈不能不笑,可她不會像活寡婦那樣笑著笑著就把男人變成了腳下的狗,要變成狼,她要天天和狼在一起。可她的也笑要變成繩子,把狼的脖子緊緊地套住,不是緊緊地勒,是套,繩子在她的手裏,她要拽著狼走,一步一步地,慢慢兒地,套在狼脖子上的繩子要一點點地緊,一直把狼拉到這塊棉地的小窩棚裏,狼還是狼……活寡婦在籮井才是活寡婦,蘆薈跑出籮井才是蘆薈。

黑天黑地的,蘆薈在籮井到處亂轉,一留神就轉到石家的老宅前了。一團團紅棉花差不多鋪滿地,還有一股股敵敵威的味道……蘆薈踩著一地的紅棉花、捂著鼻子就跑,跑的氣喘籲籲跑得上汗在鞋裏嘩啦啦地響了,就跑進了北郡城。蘆薈看到了石祥,就把吃肉的狼死死地套住了。

蘆薈看著還站在棉地裏的石祥,也看到了他那雙發著綠光的眼,心裏一顫悠,臉也白得像紙,就轉身跑。石祥手裏還拿著獵槍,蘆薈就是狐狸了。狐狸是不能飛起來的,可石祥眼睜露白地看見狐狸飛了,就再舉起獵槍,衝著還在天上飛著狐狸,咚地一聲,狐狸飛得更遠了。

那會兒,哥哥走在街上也像爹一樣彎著腰、低著頭,就是大睜倆眼也像睡覺一樣呼嚕呼嚕地喘著粗氣。爹和哥吃過藥也紮過針,卻都沒能瞧透身上的病。爹走了,哥也走了。頭走之前,哥把石祥叫到了跟前兒,把那團紅棉花塞到石祥手裏,讓他攥著……石祥就攥著,一直從籮井攥到北郡城。

好多年以後,石祥才弄懂那朵被血洇透了的紅棉花。石祥和哥哥聞到姐姐的房子有刺鼻的藥味就跑進去了。姐姐閉著眼,嘴上滿是白沫……埋了姐姐後,哥拉著石祥晴天白日的時候又去了那塊棉花地。那時候,棉花地裏變得黑糊糊的了,小窩棚還在。哥拉著石祥走進小窩棚,在那個木板床下看到了那團被血洇得紅紅的棉花,就緊緊地攥在了手裏。